明天是媽媽的生日,媽媽走了兩年、爸爸七年,相信二老應該是相偕快樂旅行中。覺得現在我應該可以平心地寫下爸媽的故事。
小的時候,偶而有機會賴在媽媽身旁,聽她回憶兒時故事。
二次大戰期間美軍轟炸,躲防空壕、房屋被炸毀、街道起火的情境。撤離至鄉下,挑水的生活 ; 某次在鄉間小道行走遇到美軍空襲,無處可躲,焦急中一抬頭正看見轟炸機由頭頂呼嘯而過,如此地接近甚至連戴著飛行護目鏡的美軍飛行員臉孔都清晰可見;美軍行軍車飛快通過田間道路將媽媽與阿姨掃入田裡,車上美軍大兵擁著女生嘻笑作樂,無人理會受傷的她們,最後媽媽只得背著昏迷的阿姨走好長一段路求援。
就讀彰化女中時,雖然成績優異,但因家中經濟因素,甚至無法購得體育褲,在上課時備受羞辱,終於忿而休學開始工作,賺錢供阿姨與舅舅唸書。
八七水災中,剛產下姐姐的媽媽,看著洪水如何於拾起一雙拖鞋的時間瞬間湧入屋內,媽媽在床浮起、即將翻覆前及時抱起姐姐,呼喚著仍在前屋搶救文件的爸爸一起爬上屋頂,被困在屋頂上數天,沒有糧食僅能看著滾滾洪水夾帶著一路沖刷的物件飛旋而去.....
媽媽是直性子與急性子,喜歡嘗試新鮮事物,堅毅的個性讓他渡過小時的生活困頓、並與晚年的病痛抗衡。媽媽為了確保行動自由,在80歲後毅然動了膝關節手術。直到去世前,每個禮拜一天練習合唱、一天到老人大學上英文及日文課、一天學插花,只要沒住院,不管颳風下雨她一定出門完成這些行程。
爸爸是個內斂的人,不跟我們談過去的事,所以一直對於爸爸年輕的生活沒有機會瞭解。
爸媽訂婚照片背後的註記,應該是最能反映我所認識的爸爸--自律甚嚴,一絲不苟地過著規律人生。
當我們整理高雄老家時,發現我們從小到大的成績單,都被完完整整地保留著。爸爸每一天都會寫日記,記錄生活大小事,一年一本,數十年來都如此。整理時,我們各選一年保存,我選了兒子出生那一年的日記,後來又多拿了較近年份的一本。爸爸視力非常好,寫得字非常小、日記本記載著密密麻麻地,又有獨特的字體,不容易辨識。之前,我一直沒有勇氣拿出來看,日後我需要花點時間慢慢閱讀。
印象非常深刻,小時有位客人前來拜訪爸爸,爸爸不在家,客人留下一個水果籃。爸爸回家後發現水果籃裡有紅包,隔天水果籃連著紅包整籃被退回,之後,家裡再也沒出現過送禮的人。爸爸以身教告訴我們嚴守份際不逾矩,型塑了我個性中死板的部分。
爸爸年輕時對於哥哥姐姐管教嚴,但對於我和妹妹及成長後的四個小孩是無限的溺愛。當爸媽年紀大搬來台北住時,每次我前往探視後要回家,爸爸總是堅持陪著我走一段路搭車回家。
關於爸爸的故事,記得是個晚夏的午後,媽媽眼睛開刀剛出院,二老皆無睡意,聊天中爸爸述說他的經歷,這是唯一的一次,紀錄如下。
渡海來台 年約 18 歲的爸爸 ,剛從學校畢業,失去了爸爸與繼母,決心離開故鄉到台灣尋找工作。預定搭乘的帆船因颱風而無法開航,於是爸爸再度回到福州等待下一個船期。在福州等待期間,爸爸拜訪了祖父以前的舊識,提及自己將前往台灣找工作,祖父的舊識馬上撰寫了一封家書,請在台灣的兄弟協助安排。之後爸爸搭上了一艘運米至福州販賣的回頭台灣貨輪來到了基隆港。同行的還有六位同學,其中一位在台灣有親人,而爸爸因為祖父舊識的家書也找到了工作,其餘同學因未有工作只能再回到福建。當時是民國 37年夏天,國共軍仍只在北方交戰,福建仍未有戰事,爸爸與姑姑約定一年後回到福建,萬萬沒想到 38 年初,大陸完全淪陷,所有的溝通完全斷絕,家再也回不去了!當爸爸與姑姑再度聯繫上時,已是數十年後的事了。
工作 爸爸首先被派至彰化女中上任,但當時的校長認為校內無需再多一名會計故不接受此派任,於是爸爸又改派至高雄中學。當時媽媽正就讀於彰化女中,此一改派任就讓爸爸與媽媽暫時錯過了!
相遇 爸爸在高雄中學待上一陣子之後,恰巧以前同學工作的公司將在彰化開業,於是爸爸前往應徵,擊敗了另一位台灣大學畢業的應徵者後,開始在彰化的工作。另一邊,媽媽因經濟問題輟學後亦開始在銀行工作。一日在街上巧遇舊時同學,這位同學一直強調自己的先生長得很像日本皇太子,希望媽媽到家裡坐坐認識自己的先生,媽媽堅持不過只好隨著她回家了。媽媽到她家後,發現幫忙家事的阿姨竟是自己的遠房姑姑,雖然久未相見,姑姑還是認出媽媽來了。而自己同學的先生就是爸爸的同學。遠房姑姑原本嫁入豪門,沒想到先生不爭氣,敗盡所有家產,落得自己必須幫傭來賺取生活費。於是對於雖無恆產但忠厚老實的爸爸讚賞不已,努力地牽線,促成了爸爸與媽媽的姻緣。
高雄 爸爸在事務所工作一陣子之後想轉入銀行界,由舅舅的岳父介紹至台灣銀行,當時台灣銀行正接管唐榮公司中,於是安排爸爸至唐榮工作,接著我們全家 (當時還沒有我及妹妹) 南遷至高雄定居。爸爸於唐榮公司由最基層的科員做起,緩慢由科長、廠長、主任秘書至副總經理退休。
早期單靠著白手起家的爸爸一人薪水養活一家六口的確不容易,爸爸甚至晚上都得兼差教課。縱使如此,每學期初開始要繳學費時,爸爸還是得先跟公司暫支薪水來繳費,之後再慢慢償還。但憑著爸爸與媽媽克勤克儉,還是讓我們四個小孩在完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長大、完成了學業。
爸媽給了我們滿盈的愛,謝謝您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