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口之河」--讀書時沒學過的台灣地理。在台灣東部,強勁東北季風捲起沙體並堆積於河流出口,堵住河流無法匯入太平洋,潛入地下形成湖泊或濕地,形塑了「沒口之河」。
書中的沒口河是位於台東的知本溪,出口即是知本溼地。根據經濟部水利署資料,知本溪源自中央山脈霧頭山、長度 39.25公里。
作者森林系畢業,獲得政府補助撰寫知本溼地環境史。「環境史」聽起來生硬嚴肅,像是本厚重的編年教科書,但作者卻以優美感性文字,融合自然、人文歷史與社會經濟的延續演化成為此書。
河口 –木麻黃
原本河口岸邊平坦一望無際,日治時代為了抵禦風沙,引進了木麻黃造林。作者省思,『我們所有能見的,整個當前世界的樣貌,正就是無數碎片的延續,某種樣貌的延續--那麼,到底有哪一個碎片,是真正必須被繼續記憶與保留的呢?』木麻黃為日人引進,自是非為原生種,在環保議題上主張著要移除外來種以保存原生種時,自是得除掉木麻黃。但除掉之後,依著木麻黃棲息築巢的鳥類何去何從呢? 是否又產生了另外一種的生態浩劫?
歷史洪流中,進入清朝後有人為了不剃髮留辮子而寧願丟頭顱;來到民國時,同樣有人視剪掉辮子為離經叛道、悖離常理與危險的革命思想。究竟何者是傳統、何者是革新?端視時間軸線上的立足點。再擴及當今對於「台灣人」定義之爭,究竟誰是原住民?誰是外來人?誰是真正的台灣人?就延續性的宏觀而言,居住在台灣的人只是遷徙到島嶼的先來後到,並未有「真」與「外」之分。
河流口沖積扇是原住民耆老口中的「姆芙嫩」(muveneng),意思是積水的地方。民國政府將這片沖積扇收歸國有,並委由「捷地爾公司」開發為「知本綜合遊樂區」。然而開發案幻滅,荒廢的沖積扇成為草原沼澤。多年後,捷地爾敗訴,開發案終告結束。但是台東縣政府在沖積扇卻又另外規劃了東南亞最大的太陽能光電園區。2015年,台東縣野鳥學會、荒野保護協會以及卡大地部落聯合抗爭推動保護知本濕地聯盟,希望提升濕地為國家級濕地,讓沖積扇獲得完整的保護。
甜根子草台灣河床砂礫地上常見野草。銀合歡由荷蘭人引入作為牧草,但由於樹根會分泌出含羞草素抑制其他種植物生長、排他性極強,逐漸形成單一物種區,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將其列為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
茵陳蒿--礫石地代表,亦代表著知本人、卡大地布族祖先,『順應與抵抗,一代一代,桀騖挺立的事物』。在部落的傳統領域上的經濟開發案,弔詭地模糊與複雜,「傳統領域」定義?需要「部落諮商同意」經濟開發案的時機與事項?僅有「家戶長投票權」如何能涵蓋世代與族群之間的差異性?
舊河道 – 巴拉草
當我們看見一蠻荒地時,眼之所見為叢生野草叢與樹林。但實質上,隨著時間演進、環境變化,樹與草種類、數量及範圍不斷更迭,持續演化著。作者描述『去年颱風淹過大水後,巴拉草很多,春天火燒過後,同一片土地成為鋪地黍和大黍的天下,如今乾燥的秋季草原,到處是甜根子草潔白的芒穗,而這條奇異的舊河道,又由白茅、水蔗草、臭根子草和豆科的鐵掃帚佔據。』
巴拉草在 1961年,由印度引進台灣作為牧草,但牛隻不愛吃。因生命力強,外溢成歸化雜草,主要生長於潮濕地域。
河階 – 台東火刺木
河階地曾是動物往來覓食區域,經過人為鑿川為圳、疊石為堤後,水田旱地栽種著經濟作物,再經現代河川整治規範河道,已成雜林帶。舊時知本溪漫流三角洲,枯水期可涉溪而過,現經水泥堤防限約,下雨時水流滔滔而下,大量水勢下切河道,過後又留下深厚堆積砂。極端氣候下,致災性決堤似乎難以避免。
台東火刺木曾遍布叢生於河階,但給予吉利的市場名稱「狀元紅」後的園藝需求,以及河川整治與過度採集後,僅有少數植株倖存。-- 沒想到,我家花園居然有一株栽種多年的台東火刺木,夏天開花冬日結果,鳥兒非常喜歡吃紅色果實。
上游溪谷 – 苦楝樹
苦楝樹下就如同漢人的榕樹下,是部落集會休閒場所。苦楝樹因其「苦」字不受市場喜愛,幸得保留下來。知本光電案2019年在市公所代行召開的部落會議,將過法律選票操作中通過。反對的族人與環保團體投入訴訟與虛擬網路傳播理念,終於在2021年終止開發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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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撰寫有著極豐富的感官描述,例如『往海的方向,夕陽尚在背上烘烤,我的影子因而延伸了十倍遠,直直投射到了泥灘上,剛好覆住兩隻覓食的黃鶺鴒,雖然這是適合辨識色彩的順光角度,得用望遠鏡才能看清種類。就在此時,背上的溫熱感一下消失了,夕陽沒入中央山脈的剎那,原先帶著橘色調的沙岸瞬間沉靜下來,像有甚麼東西悄無聲息離去。我的影子也隨之消融進了泥灘裡。』
「傳統」或「創新」、「原生種」或「外來種」,若能摒棄標籤,抱持著開放心情,思考如何永續--對生存在當下與未來的萬物更好,應是最完善的思維。
參考資料:
- 「知本溼地光電訴訟大事記」,焦點事件網頁,https://eventsinfocus.org/issues/7146127。檢索於 2024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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