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隨筆】有驚無險的七天

急診室一晚

上週，老師身體在OK與不太舒服間擺盪，直到週五晚間終於達到難以忍受，隔壁鄰居見狀主動提議開車送我們到急診室。

在急診室先進行檢傷，首先安排了身體檢測，並會診了專科醫生。原本以為稍事休息，確認無大礙、再進行必要的後續追蹤安排後即可返家，沒想到醫生竟然建議住院觀察!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茫然地辦著住院手續，然後被告知沒有病床! 沒有病床，為什麼辦住院?

入夜後，越來越多病人湧入，我們在急診室被不斷地挪動著，騰出空間給不同需求的人，最後護理師直接在大廳圍上單面屏風，將我們推出急診室，病床置於屏風後。屏風僅能擋住門外灌入的冷風不至於直接掠過身體，但周遭溫度還是低。人來人往彼此可見，只是人人憂心愁容視線並不交流。往好處想，此處空氣比急診室內流通多了，至少老師可以躺床上休息，後來的病人僅有椅子坐了。

直到清晨，通知我們可以進入急診觀察室。護士帶領我們穿過夜晚的醫院，不同於白天的熙攘，一切沉寂。滿滿大廳的座椅，只有孤獨一人獨坐著，無家可歸的人? 還是陪伴病人的照護者，到此覓尋一絲平靜?

觀察室內所有人都已入睡，燈光昏沉，病床被推入一個布簾圍住的小空間，寬度就剛好是一張床加上一張側擺的椅子。就著椅子，半睡半醒中。

早晨燈光亮起，圍起的布簾拉開，一床床的病人現出。略顯狹長的空間中，除了並排與牆面垂直的床位外，沿著對面牆面亦擺上貼著牆面的橫向床，中間僅留出約一張單人床可通行的空間。有的床位旁有兩張座椅，一張供陪病人使用，另一張則堆放著民生用品，看起來有些人在此已待著有些時日了。整個觀察室配置的護理師人數有限，似乎大家都只是等待著，維持著基本必要的醫療措施。

接近中午，有些幸運的病人可以挪移至病房，有人則由急診室移入觀察室，進進出出、不斷擾動著。趁著空檔，趕緊回家打包住院需要的盥洗用具、換洗衣服。

小朋友帶來午餐，觀察室太過擁擠，來到出院大廳用餐。週末中午的出院大廳稀稀疏疏幾個人，剩下清潔人員忙著清掃冷氣出口。我凝視著辦理出院窗口，雖然人潮少了，但窗口仍未關閉，應該還會有人辦理出院，全心全意用著念力希望會有病床空出，讓我們今日能有機會移至病房。

護理師帶來好消息，我們有床位了。來到病房，相較於急診的病床僅有一人身寬，病房的病床寬度至少兩人身寬，可以讓病人舒適地翻身側躺，另外還有陪病床! 相對於觀察室，這裡是天堂，衷心感激。

病房七天

直到週一早上科裡開過會後，才會針對病人指派主治醫師。我們等著度過了漫漫週末，來到週一下午，見到了主治醫師與專科護理師，總算啟動了病情確認檢查。但無論哪一項檢查都有著長長的等待清單，於是我們被侷限於病房中，點滴持續吊著，藥持續吃著，但卻未能有更進一步的作為，只能期待在長長的清單中能找到一個空檔，讓檢查能順利進行。每天聽到窗外車水馬龍，交通指揮哨音急急吹著，看到天空時而日光耀目、時而濃霧沉鬱籠罩。然而這些都與我們無關，只能靜靜等待著，以及一天一天地取消行隔日行事曆上的待辦事項。

隨著週間前進，總算進行了部分檢查，回報的結果有著些許不正常數值，但不足以解釋身體的不適，究竟應該為了檢查結果正常而慶幸，還是應該為了找不到原因而憂慮?

心臟超音波檢查室，走廊狹窄，卻擠滿等候檢查的人，有由病房直接推著病床或坐著輪椅前來的住院病患，也有門診檢查患者，大家都貼著走廊牆邊等候著。有時病床要推進檢查室，所有側邊的人都須讓開，騰出空間來讓病床轉彎進入。又遇到兩張病床同時需要通過時，一張病床必須先推入檢查室，待另一張病床通過後，再推出檢查室。一整個早上，護理師不斷地調度病床進出，不斷喊叫病患名字進入檢查。在如此吵雜的環境裡，健康的我都覺得煩躁了，更何況是身體不舒服的患者。而每天都過著如此混亂的醫護人員如何能忍受?

頸動脈超音波檢查室就在病房同一樓層，開始檢查後只有我一個人在檢查室外踱著方步，聽到由檢查室內傳出的規律迴波聲，好似太空漫遊彗星閃過咻咻咻，有時又像是深海鯨魚放送的溝通聲波、神秘難以形容。

MRI檢查室，最令人難過的地方。這裡等待檢查的患者年齡層分布最廣，除了成年人外，還看到了父母抱著的小小孩，小學生、中學生等年輕族群。檢查報到櫃台同時辦理門診病患檢查預約，有些檢查項目預約時間最快要三個月後，有的則必須跨縣市到其他院區檢查，生病的人、陪病的人都好辛苦。

至此，身體似乎比較穩定，主要檢查也完成了，思考著出院時間。但還有一個 24小時心電圖檢查，雖然這個檢查不是非得住院方能進行，不過住院患者與門診患者是不同的等候清單，若此時不做檢查，再由門診約診時得等候更長的時間。醫生決定等待 MRI報告作為後續治療參考，同時等待是否有機會排上檢查，於是暫時還不能出院。不過點滴拆掉了，老師覺得自由多了，開心地來到醫院餐廳享用晚餐。

但是吃完晚餐後，突然之前不適的感覺又出現了，趕緊回到病房休息。沒想到一整個晚上，症狀非但沒有減輕，甚至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睡睡醒醒直到天亮。

早上突然被通知，排到了24小時心電圖檢查，得背著儀器過一天。向專科護理師陳述了昨晚的情況，或許是這個明確的復發症狀帶給醫生不同的方向。下午醫師巡房時宣告，雖然 MRI報告是正常的，他卻在檢測圖中看到了一個陳舊異常。他認為是此異常在不明原因下被觸發，造成身體不適。謎團解開，他可以對症下藥了!

週六早上，老師拆下了24小時心電圖儀器。我再度來到出院大廳，輪到我們了! 加入熙攘人列，排隊我一點都不介意。辦好所有手續，揮揮手離開病房，護理師還叮嚀著拿藥了嗎? 記得要多喝水喔。

護理師

來到病房，護理師用著略為高亢的聲音接待我們，同時詢問病史並介紹環境。若不是有段病史詢問的時間，會讓人有種錯覺，似乎我們是到了某個民宿，而民宿主人正熱情地迎接我們。

在未來的一週逐漸感受，整個護理師群熱誠投入照護的專業精神。曾聽到隔壁房護理師對著不願配合檢查的長輩，連哄帶騙、撒嬌、鼓勵使出所有手段誘使長者舉手接受神經功能測試。亦對於沒辦法到場的家屬，視訊連線詳盡地說明病情。護理師彼此之間，亦常會聽到詢問：「XXX 你需要幫忙嗎?」如此的觀察顛覆了過往對於這家醫院護理人員的既成看法。在過去，緊湊的作業時間量控下，護理人員永遠地繁忙，專注於完成手上的工作清單，一床床病人量血壓、打針，不會告知病人即將進行的醫療處置，不會告訴陪病者應注意事項，無暇顧及病人、陪病者、又或是自己的感受，就像是一群認命完成工作的工蜂。或許這個科別有著很棒的領導人員帶出了良善的工作氛圍，更希望是整個醫院制度已改變，讓護理人員愉快工作，創造出讓病人更舒適的醫療環境。

我們非常幸運地遇到了一位很棒的專科護理師，雖然醫師亦是詳盡說明，但專科護理師梗有餘裕同理病人與家屬的心情，她花更長的時間檢查、聆聽，解說每一樣檢測的目的、標準值與異常處理。在不斷地互動下，醫療方面，用藥與檢測都能隨著病情發展與更深入的徵狀了解而進行調整；心情方面，她穩固地撐著、引領我們渡過情緒起伏。

看護／護佐

以往此家醫院的看護是由醫院培訓管理，堪為國內各醫院翹楚。然而時代演進下難以招聘新血，至今台籍看護年事皆已高，大多超過 60歲，有甚至到達 70餘歲，取而代之的是外籍看護。一週下來方能了解為什麼病房要設置洗衣房了。這些看護基本上生活於病房內，少則一週，有時可能長達一個月，「食與衣」不可能從簡，於是洗衣房可以洗菜、蒸便當，手洗衣服後可以脫水烘乾。而自然而然地，黃昏後的洗衣房也是他們相聚聊天互通有無之處。

然而通常並非每一個人都能謹守使用規則，所以洗衣房內通常是處於不清潔狀態。被迫居留於此，也只能儘量視而不見了。

住院醫師 (被要求加上的一段)

住院醫師方啟程他的醫療實務，相較於專科護理師，有些住院醫師經驗是較為不足的。之前在其他醫學中心都曾遇到非常盡責與成熟的住院醫師，這次經驗只能以「痞」字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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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一週下來雖然驚嚇於前，但感激最終能查出問題，終究是善的結果。

然而深刻體驗還是「人生而平等卻不等值」。我們幸運地在健保制度下，有餘裕接受治療。但與我們一起接受心臟超音波檢查的一個移工，堅持不治療而出院了。

照護者對外，在家屬之間對於插管於否？救治於否？開刀於否？都是爭端；付出勞力、付出金錢、多寡先後也是疙瘩。對內，則是在「我累了」跟「我必須」的心情間擺盪。不同的時間地點，相同的紛擾反覆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