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語】島之曦

作者：陳耀昌 (遠流出版 2021)

圖片取自台灣雲端書庫

最近曾讀了《島嶼 DNA》 (心得)，發現與多年前看的《福爾摩沙三族記》 (心得) 是同一位作者。

在讀完《島嶼 DNA》之後，略過了作者由原住民視野出發、描述 19世紀期間原住民與外來勢力衝突的台灣三部曲歷史小說 (《傀儡花》、《獅頭花》與《苦楝花Bangas》)，直接跳到時序上以日治時代為背景的《島之曦》。

《島之曦》描寫的時代約為 1920年到 1930年，藉著一對夫婦「臺灣社運先鋒」盧丙丁及「臺灣歌唱藝術家」林氏好描繪出日治時代中，台灣社運、爭取民主自治、以及流行音樂的蓬勃發展。同時記錄了引領臺灣文化啟蒙運動的「臺灣文化協會」與政治上第一個政黨「臺灣民眾黨」的興起與衰退歷程。

作者著作吸引人，最主要在於對於歷史人物的解讀，不是以「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模式，而是完整地呈現一個人物，這個人有願景、有私慾，可以是深思熟慮、也可以是狡猾守成，或許是勇敢衝撞、也或許是有勇無謀，求仁得仁壯烈犧牲、或於午夜夢迴後悔犧牲了的親情。

在爭取台灣人自主的過程中，動盪的時代下的人們帶著自己的背景尋求出路，有『大地主文化派』、『社會主義書生派』及『全民主義中間派』。『大地主文化派』主要人物包括林獻堂、蔡培火、陳逢源、林呈祿、韓石泉、黃金火等，因其資產階級身份，希望依靠文化啟蒙來合法提升臺灣人地位。『社會主義書生派』則是以無產階級立場、以無產青年與農民為基礎，以階級鬥爭為手段爭取台灣人自治，以連溫卿、王敏川為代表。『全民主義中間派』則介於前二者之間，希望藉由集結資產階級與左翼工農階級爭取自治，以蔣渭水、石煥長為代表。之後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有人親日，有人親中、親中之間又有擁中國國民黨或擁中國共產黨派，動亂間，民主自由活動蓬勃進行著。然而此時，敗者已非為寇，而是接續著被勝者羅織罪名入獄、殺害或被消失。在書中，當時的社會菁英，一個又一個在此條路上消失，而本書的主人翁盧丙丁也是其中之一人。

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本書另一位主人翁林氏好女士，在台南太平境教會啟蒙她的音樂生涯，接受牧師娘及義大利籍音樂家教導學習鋼琴、小提琴、以及西洋聲樂，後又至日本師習關屋敏子。歌唱表達方式融合東西方技巧，開創了台灣聲樂演唱的新風貌，並推廣了台灣流行音樂。

林女士在古樸民風時，剪短髮、穿洋裝，展現自主與自信。在先生盧丙丁被逮捕下落不明後，亂世中，承擔起家庭經濟支柱，帶著母親、行動不方便的弟弟與三個小孩遠渡日本，之後迫於時勢遷居滿州國，二次大戰結束後，終於能回到台灣。是位難得的堅強女性。

除了支持盧丙丁外，她也參與婦女運動，1931年在《台灣新民報》舉辦的模擬市議員選舉中當選為臺南市議員；亦曾與樂團合作深入山區採集原住民音樂；1935年台中地震後，參與義演為受災民眾募集物資。二次世界大戰後，推廣音樂教育、參與社會服務，以其溫柔的方式貢獻於社會。

「臺灣文化協會」由林獻堂與蔣渭水等人發起，成立於 1921年 10月 17日，可以算是台灣爭取民主自主的第一個團體。希望藉由提振臺灣人民文化道德，立足台灣，放眼天下。蔣渭水為其所寫的〈臺灣文化協會會歌〉，歌詞如下。

        

我等都是亞細亞    黃色的人種    介在漢族一血脈    日本的百姓 

所以天降大使命    囑咱緊實行    發達文化振道德    造就此才能

欲謀東洋永和平    中日要親善    我等須當作連鎖    和睦此弟兄

糾合東亞諸民族    締結大同盟    啟發文明比西洋    兩兩得並行

可免黃白起戰爭    世界就和平    我等一舉天下利    豈可自暴棄

但願最後完使命    樂為世界人    世界人類萬萬歲    台灣名譽馨』

而「臺灣文化協會」在 1923年所舉辦的「夏季學校」所涵蓋的內容包括：「外國事情」、「科學概論」、「臺灣通史」、「西洋文史」、「經濟概論」、「經濟思想史」、「憲法概論」、「中國文化史」，講師都為留學歸來學者，可以理解當時參與者之求知若渴與現代化的欲求。但文化不應侷限於菁英份子，故又成立「美臺團」深入民間，以電影、劇團方式宣講，普及至一般民眾。

這原本是很棒的進展，無奈路線之爭 (如前文) 造成分裂，左派控制「臺灣文化協會」，蔣渭水退出後於 1927年成立了台灣第一個合法政黨「臺灣民眾黨」。「臺灣民眾黨」於 1930年再度分裂，右派出走成立「臺灣地方自治聯盟」。最後1931年「臺灣民眾黨」遭查禁，1937年「臺灣地方自治聯盟」宣布解散，台灣民主運動功敗垂成。

書中提及兩個有趣的事件

• 蔣渭水在台上疾呼的「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其實是出自蔡培火在《臺灣青年》的文章。
• 台灣史上第一首禁歌發生於 1934年，〈街頭的流浪〉寫實臺灣現實社會失業人士狀況，被日治總督府所禁。

我們現在所享受的文化、平等、民主與自由，都是先人一代又一代，前仆後繼，犧牲了小我所成就的。這些奉獻自我的人，有些人名顯著地流傳著，在多年後仍被傳頌，例如蔣渭水先生；有些人有幸獲得保存於史料中，例如本書主人翁盧丙丁先生與林氏好女士；但應有更多人完全名不見經傳，僅是臺灣自由民主化巨輪往前邁進的一顆小螺絲釘! 例如〈二林蔗農事件〉，被剝削下的蔗農為爭取公平的收購價格與資本糖廠人員發生衝突中，被捕入獄的蔗農與協助農民組織的幹部們。

在〈二林蔗農事件〉被捕名單中有位李應章醫師，他是位開業醫師，時常騎著摩托車四處初診，為無法到診所看病的村民看診。李應章於入獄期間，父親因此喪亡，出獄後賴和為其寫下新詩〈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全文隨附如下)。此事件後激發全島農民串聯成立「臺灣農民組合」，成為台灣農民運動高峰。

這些有名、無名英雄成就了今日的歲月靜好，身為受益人的我們，應該盡一己之力，守成這個成果並努力傳承下去。

賴和〈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

覺悟下的犧牲，覺悟地提供了犧牲，唉，這是多麼難能！
使這不同酬報的犧牲，轉得有多大的光榮。

弱者的哀求，所得到的賞賜，只是橫逆、摧殘、壓迫，
弱者的勞力，所得的報酬，就是嘲笑、謫罵、詰責。

使我們汗有所流，使我們血有處滴，
這就是──強者們，慈善同情的發露，憐憫惠賜的恩澤！

哭聲與眼淚，比不得，激動的空氣、瀉澗的流泉，究竟亦終於無用。
風亦會靜、泉亦會乾，雖說最后的生命，算來亦不值錢。

可是覺悟的犧牲，本無須什麼報酬，失掉了不值錢的生命，還有什麼憂愁？

因為不值錢的東西，所以能堅決地拋去，有如不堪駛的廢舫，只當做射擊的標誌。

我們只一塊行屍，肥膩膩，留待與虎狼鷹犬充飢!

唉，這覺悟的犧牲！多麼難能、多麼光榮！
我聽到了這回消息，忽充滿了滿腹的憤怒不平，
無奈慘痛橫逆的環境，可不許盡情地痛哭一聲，
只背著那眼睜睜的人們，把我無男性眼淚偷滴！

唉，覺悟的犧牲！覺悟地提供了犧牲，
我的弱者的鬥士們，這是多麼難能！這是多麼光榮！

參考資料：

1. 「賴和〈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台灣糖業數位文學館，https://jiayichinese.pixnet.net/blog/post/41877028。檢索於 2025年 5月 13日。
2. 「1925年10月22日 二林蔗農事件」，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網頁，https://tncmmm.gov.taipei/Content_List.aspx?n=DA833F1B6E83FCFE。檢索於 2025年 5月 14日。